第一个4天
Published on 2020-12-27 13:45
1/4
早上起来吃早餐,我习惯性地拿出手机,想看一眼新闻。不过我突然意识到新闻应用属于数字媒体,随即把手机放下。心中有一点恐慌,莫不要20天不知天下事了?
我平时用一个叫“薄荷营养师”的应用,记录平日摄取的能量,来保持身材。这基本上是一个食物数据库,里面可以搜到食物的能量和各类营养物质含量。今天起不能用了,我就用笔和纸记录下我吃了些什么,大概吃了多少克。记录完我意识到,这没有意义!不能访问数据库的话,我没办法知道我到底吃了多少,因为食物的能量不能量化了!这20天只能基于体重的变化来评判吃多吃少了。顿感这个应用的方便与精准。
我平日都是早上用手机买好当天的菜,这比以往一星期逛一次超市,更能保证菜的新鲜,而且很方便,每天不超过5分钟。今天我步行去周边的盒马超市,仅路程就费时10分钟,不过下楼走走也不错,有些阳光。我也想趁着去超市,看看家旁边还有没有报刊亭,能不能买到报纸。
问题来了!我没带现金!如果这时候走回家,拿好银行卡,去柜台取钱,再回超市,重拣要买的东西,这一上午就要荒废。不得已,我用了支付宝。我觉得我的准备工作不到位,没有料想到现金的必要性。
回程的路上,我又看到了那家很感兴趣的咖啡店。说是很感兴趣,但从来没进去过。第一次被其外观及设计吸引,首先想到的是用大众点评和搜索引擎查一下店铺的信息,当时没查到,也就不了了之了。今天,我决定走进去看一看。这店铺的里面比外面更有趣!我和店家还攀谈了一会儿。走出店门,心里有些喜悦,仿佛是找回了什么许久不见的东西。平日也不少和陌生人对话,生活中免不了和路人、售货员、出租车司机、餐厅服务员的交流,但都像设定好的脚本,很是机械。今天和一位陌生人“自然有机地”聊天,我觉得我断掉的什么触角又连起来了。
顺带一句,我没找到报刊亭。
今天还要出门一趟,我要去还信用卡。
又出问题了。我没带着卡,就算带着身份证,也要卡号才行。迫不得已,为了不浪费更多的时间,我打开了手机上的1Password,一个管理我各种账号的软件,把卡号写在了还款单上。好像以前去银行办业务,好像都要填这样的单据?好久不进银行,我记不太清了。办完业务,我深感手机应用的快捷。平时在手机上只需不到1分钟的操作,按照老办法,要接近半小时。预料之中,和我一起花费人生这半小时的还有很多老年人。我想银行职员们一定会有些疑问,一个穿着“时髦”的“年轻”人,怎会拿着现金来还信用卡?
不耽误时间折返了,就近找了一家书店看书。这家书店和杨浦图书馆合作,有一个公共自习室。
有些惊喜,这家书店有个报纸架,这我之前没有预料到。想必是与图书馆合作,模拟图书馆自习室安置的吧。我不知道大家熟不熟悉这种报纸架,架子上有槽儿,卡夹着报纸的横杆,一个架子上有很多横杆,夹不同的报纸,我记得儿时在母亲的办公地经常摆弄这东西。拿起报纸,我有些惊诧,架子上的报纸是2个月前的。我翻了翻,发现架子底下杂乱放着的才是今日的。看来已经很久没有人整理报纸了,虽然他们还订阅着。这个架子仿佛是为了展示而存在,报纸好像变成了装饰品,不再是载有新闻的媒介。我记得小时候经常读报,和家人一起打开一份报,先是抽出自己喜欢的几页阅读,时间很慢。
在便利店买水,又听到了熟悉的问话:“您有会员么?没有会员请扫码注册会员,注册会员可获得5元折扣券。”我记得早上,我在面包店买面包时,店员也是这么问的。其实,不知从哪一天起,几乎与所有收银员的对话都变成这样开场。这样的问话使我感到厌烦,我一直不愿出卖自己的隐私以换取一点优惠,也不愿被任何一个平台粘住。给予优惠券,看似谦卑讨好,实则为了更大的利益。我拒绝了注册会员,收银员则熟练地拿起扫码抢准备结账。在我表明我没有智能手机并拿出5元现金以后(避免更多解释的托辞),收银员露出了一种困惑的表情,不过很快她收走了5元,找给了我3个硬币,同时用一种机械感的语调和语气说道:“欢迎下次光临”。我感觉唯一很真实的瞬间,那个摆脱机械对话的瞬间,就是收银员露出困惑的瞬间。
从停车场回家,到了闸门发现仅能扫码,现金缴费要去人工收费窗口办理。纵然不好意思,也只能让后面排队的车回退,我好倒出去,不能堵着门口。现金真的要走出历史舞台了么?至少现在来看,现金已经不是主流。
第一天,即使尽量避免,还是用了两次数字媒介。而生活上的不方便是之前已经预料到的,没什么可叹息的。摆脱数字媒介的外衣,就好像摘下了眼镜,好多东西变了样貌,惊喜、惊诧之余,颇有些愤怒。我感到一种不公平,仿佛不用数字支付手段便低人一等,便应该被区分对待,以致今天和一些人发生争执,静下来反思,我觉得这不是他们个人的错,我该更平和些。
2/4
这是在家工作生活的一天。
意料之中,昨天看完了一本许久没有看完的书。今天打算再看完一本,一本讲音乐的书,需要配合着作者提供的音乐阅读。然而,这本书只提供了一种听配乐的方式:扫码进入一个小程序,在小程序中打开服务器端存储的数字格式音乐。我记得过去音乐书的配乐都存储在随书的CD中,要听配乐没有这般便捷,至少需要一个CD机和一副耳机。在智能机普及的当下,扫码无疑是一个顺应数字时代的升级,使听配乐这件事便利了不少。然而对于在这个实验中的我,这是一个无法逾越的阻碍。无奈之下,换了一本哲学相关的书,哲学似乎与数字媒介的距离更远些,不过谁知道呢。
虽然我和小王老师在同一个屋檐下,但总感觉这几天我们的距离变远了。平时休息时,都是两个人一起看看视频,两个人的情绪随着视频中的情节起伏。我们产生同样的情感共鸣,同时大笑,也同时叹息,针对同一个情节片段讨论。现在我总有种想把她手中iPad关掉的冲动,仿佛这样她就又回到了我这个世界。在我看来,iPad就像一个摄魂怪,只把小王老师的身体留在了我这个世界。我也能感受到小王老师期望把我拉到她那个世界的意图,当她因某个桥段大笑或感动时,会不由自主地将iPad显示屏转向我。这时我就会提醒她,我不能看。有时她也会就某件事或某个人点评一番,然而我不知道她所说“这个人”或“这件事”具体指的是什么。我们一个在现实世界,一个在数字世界!
可供我选择的娱乐项目少之又少,我不能看电子书、我不能看网络视频、我不能玩游戏机、我甚至不能用Apple Music!还好,我有一台黑胶转盘,我可以用黑胶唱片听听音乐。用黑胶听音乐明显要麻烦一些,首先在一众碟片中找到自己想听的一张,然后小心翼翼地拿出唱片,放置在转盘上,抬起唱臂杆,将唱臂移动到唱片边缘,打开转盘电源,打开功放电源,落下唱臂杆,等上几秒钟…如果发现唱片上或唱头上有灰尘,还要先进行清洁工作。不光是播放的麻烦,平日里使用Apple Music的一切便捷都没了。我不能在几乎无限的音乐库中搜索音乐,只能在有限的唱片存货中选择音乐。更换曲目或专辑变得麻烦,我不能随意换歌,更不能切到歌曲的某个时间点。为了避免繁琐的操作,我尽量听完一整面或两整面。
我在听悲惨世界音乐剧的1987年版,小王老师也听进去了,毕竟它的旋律很抓耳朵。听完一面后,小王老师轻松地在网上找到不同年份、不同卡司的唱段对比,甚至找到了一段现场失误集合。我很羡慕数字媒介提供给她的这种可能性。如果我想听不同版本的对比,就要把这些版本的黑胶唱片都买齐。时间上、金钱上都吃不消!而小王老师只需要动动手指,几乎免费!
我想念有数字媒介用的日子。
3/4
今天是圣诞节。
昨万去遛晚,在商场里买了一把制作精良的木质手枪,手感也上乘,还能发射橡皮筋!今天起床后,把家里的小摆件拿出来当靶子,玩得不亦乐乎。好久没有享受这样的乐趣了,哈哈哈哈。
今天阅读一本英文书。平时都用手机上的欧路词典查不认识的单词,现在不能用了,突然发现手头连一本英汉词典都没有。与成语词典、汉英词典并列,英汉词典可是小时候上学时的必买工具书。这些年过去了,不知道它流落到哪里。想起来,之前为了让查单词更方便,还买过一支网易出品的单词笔,只需要在书上扫一扫。后来闲置了,一是因为识别率尚不能使人满意,反复扫描单词很费时间,也很恼人,没有提高多少效率;二是因为小小的屏幕不能将一个词的多义显示出来,也没办法显示例句,学习英文的效果不升反降;从效率和效果两方面看,这个产品还不能取代手机上的词典App。既然这些现在都不能用,也没有英汉词典,就只能结合上下文猜词了。也不错,就当练习阅读理解了。
下午出门感受一把圣诞节的氛围,先是拜访一家独立咖啡馆。而我们只知其名而不知其位置,这可难倒我了。往常导航一搜,方便快捷,连停车位置都能提前规划好。现在,上海变得不再那么可及,相处几年的上海,突然变得陌生。我发现,我只记得去学校和一些老地方的路。我想到一个办法,买一份纸质地图,先在脑海中记忆好路线,然后按图索骥开过去。然后突然想到这不可行,前天已经搜寻过,家的周围没有报刊亭!去哪里买地图呢?而且就算买了地图,上面也没有标注出这家咖啡馆的位置。有了地图还不行,还需要这家咖啡馆的具体地址。无奈,我通过小王老师作为媒介使用了数字媒介。我承认,这是作弊。不知道在没有电子导航的以前,人们都是怎么开车到目的地呢?
去吃晚餐,一个周五,还是圣诞节,排队是跑不了的。号码单上有一个二维码,扫码可以获得到号提醒,也就是说人们可以在等位期间去逛商场,然后在快到号的时候回到餐厅。不用数字媒介则没有这种便利。这种发明惠及了多方人,食客可以避免时间的浪费,商家则可以从可能发生的消费中获利,餐馆也毋需投入较大人力物力安置排队的人群。
逛商场看中几件衣服,新会员购买可以享受100元折扣。然而,注册会员只能通过微信扫码完成,看来商家默认来购物的人全是智能手机用户。我记得以前在英国消费,注册会员用的是一种更原始的方式:用纸质表单填写个人信息。英国的数字化进程远远落后于我们,所以更依赖传统的媒介。不过我现在觉得,这虽然原始,但更加包容。
今天为了出行,不得已通过小王老师使用了导航App。我惊讶于导航应用融入生活之深,导航应用之于我,就好像拐杖之于盲人。没有导航,虽不至于寸步难行,但也是举步维艰。我记得,地址在以前是很重要的东西,光知道地名而不知道地址到不了目的地。在数字时代,有一个地名作为索引就足够了。一个地方的地址、到达它的路线、甚至关于它的评价,有了名字便全有了。
4/4
周六,过了一个平静的白天。
晚上,与朋友提前庆祝跨年,一起喝喝茶、玩玩桌游。没办法,为了如期见到朋友,还是一样用了导航。明天我要去一趟书店,买一张上海地图,一定要试一试脱离导航的感受。
这一天过得相对简单与平静,没什么值得记录的“惊奇”。但今天是第一个4天的最后一天,我该谈谈感悟。首先,生活变得相当不方便了。这一点在预料之中,不过还是惊讶于数字媒介对生活的嵌入之深。其次,有时候会莫名地感到失落与寂寞,不知道这是不是(几乎)切断网络连接的副作用,俗称的“戒断反应”?实际上,也并非全是负面感受。这几天我感觉时间变慢了,时间变得可控了,需要自己决定下一步做什么的场景好像变多了。一种被什么东西牵引的感觉消失了,我的生活好像真正地变成了“我”的生活。我好像一匹被卸掉马缰的马,感到自由。与原来生活的对比之下,我不禁反思,难不成数字媒介有控制人、驾驭人的能力?